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御书房的烛火在鎏金烛台上跳动,将朱翊钧的影子拉得很长。他指尖捏着李如松的奏折,目光却落在案头那本泛黄的宁夏户籍册上 ——“万历十九年,宁夏卫在册百姓七千三百二十一人,至哱拜叛乱,逃亡过半,现存三千五百余人”,墨迹旁的朱批是前几日户部奏报时他亲手所写,此刻看来格外刺目。
“仁君?” 朱翊钧突然冷笑一声,将奏折拍在案上,震得砚台里的墨汁泛起涟漪,“刘台这些人,只知对着‘仁君’二字咬文嚼字,却忘了百姓困在城中,日日被哱拜强征粮草、掳掠妻女,这才是最大的不仁!”
申时行躬身站在阶下,袍角的褶皱都透着谨慎。他知道皇帝此刻的怒气并非针对内阁,而是对那些空谈道义的御史不满。“陛下圣明,” 他轻声道,“李如松久攻不下,亦是顾虑百姓安危。若强行劝降,哱拜必以为朝廷软弱,反而变本加厉。”
朱翊钧起身走到窗前,推开雕花木窗。四月的夜风带着海棠花的香气,却吹不散他眉宇间的沉郁。他想起宁夏密探传回的消息:哱拜为守城池,已将城中百姓分置各城门楼,白天逼他们搬运滚木礌石,夜里就锁在城墙下的窝棚里,稍有反抗便当场斩杀。前几日明军攻城时,有百姓试图举白旗投降,竟被哱拜的亲卫乱箭射死,尸体就挂在城头上示众。
“朕要的不是‘仁君’的虚名,是实实在在的安稳。” 朱翊钧转身,目光扫过阶下的内阁大臣和兵部、户部官员,“西北不稳,蒙古诸部就会蠢蠢欲动,朝鲜刚平的倭寇也可能卷土重来。哱拜一日不除,大明就一日不得安宁。”
他重新坐回龙椅,手指在户籍册上轻轻敲击:“宁夏现存百姓三千余人,多是老弱妇孺,且被哱拜裹挟。传朕的旨意,准李如松掘堤之请,但必须加上一条 —— 先疏散所有百姓,再决堤。若有百姓因明军疏漏伤亡,朕唯李如松是问!”
骆思恭上前一步,躬身道:“陛下,臣已命锦衣卫暗线混入城中,可配合李如松传递消息。只是哱拜必然严防百姓出城,疏散恐有难度。”
“这一点,朕早有考虑。” 朱翊钧从案头拿起另一封密信,那是被俘的蒙古使者招供的供词,“哱拜部众虽号称两万,实则半数是蒙古骑兵,三成是被迫从叛的卫所兵,真正死心塌地追随他的,不过五千余人。蒙古人善骑射却畏水,卫所兵本就心怀不满 —— 疏散百姓,也是瓦解他军心的良机。”
他顿了顿,声音陡然加重:“告诉李如松,朕给了他尚方宝剑,就许他便宜行事。若哱拜敢阻拦百姓出城,格杀勿论!另外,让赵焕从大同调运五万石粮草,在宁夏城外搭建安置营,百姓出城后,每人先发三斗粮,冻伤、病伤者,由太医院派来的医官诊治。”
“臣遵旨!” 赵焕连忙应下,手中的账册上早已记下粮草调拨的条目 —— 皇帝虽准了掘堤,却把百姓的安置想得比破城还周全。
旨意拟好后,朱翊钧亲自在末尾加了一行朱批:“百姓乃国之根本,保全一人,胜斩叛贼百人。李如松若违此旨,朕定不饶他。” 他将旨意交给小李子,郑重道:“用八百里加急,连夜送出,务必在三日内送到李如松手中。”
小李子捧着旨意快步退出,御书房内重新陷入寂静。申时行看着皇帝伏案批阅奏折的背影,忽然明白,这位年轻帝王的 “决断”,从来都不是鲁莽的孤注一掷 —— 他算准了哱拜的软肋在军心涣散,算准了蒙古骑兵畏水的天性,更算准了百姓对安稳生活的渴望,这才敢下掘堤的决心。
次日清晨,朝堂上再次响起争议。刘台拿着弹劾李如松的奏折,跪在丹陛之下痛哭流涕:“陛下!掘堤水淹,纵使疏散百姓,也难免有疏漏。万一洪水失控,波及下游州县,岂不是酿成更大灾祸?”
朱翊钧坐在龙椅上,神色平静:“刘御史,朕问你,宁夏城被围一月,明军伤亡三千,城中百姓被哱拜压榨致死的,已有多少?若再拖延一月,又会有多少人丧命?”
刘台一怔,张口结舌。他只知空谈道义,却从未算过这笔人命账。
“朕已命水利官测算过,黄河在宁夏段的堤岸坚固,掘开的缺口可控,洪水只会淹没城池低洼处,不会波及下游。” 朱翊钧的声音传遍大殿,“而且,朕已命李如松在掘堤前筑造 secondary 堤坝,洪水退后可及时封堵。相比让哱拜继续为祸西北,这点风险,朕担得起。”
他起身走下丹陛,走到刘台面前,亲自将他扶起:“刘御史心系百姓,朕知道。但做君主的,既要存仁心,更要有魄力。若因怕担风险而放任叛贼,才是真的对不起天下百姓。”
刘台望着皇帝年轻却坚定的眼神,终于低下了头:“臣…… 臣明白了,陛下圣明。”
朱翊钧拍了拍他的肩膀,转身回到龙椅上:“传旨下去,命三边总督梅国桢协助李如松安置百姓,若有官员玩忽职守,即刻革职查办。另外,昭告天下,哱拜叛乱,祸乱西北,朕命李如松平叛,乃为保境安民,绝非嗜杀好战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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